他无声地从床上坐起来。

        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争吵，而是空气渐渐变得稀薄，连呼都觉得吃力。

        “不穿那件新的？”阿芜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白术住在前院，后院的这两间屋子留给了安贞和阿芜。

        她不需要我了。

        阿芜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

        白术一如既往地话少，只在给阿芜把脉时简单说了几句医嘱。安贞端着粥碗，吃得很仔细，偶尔会抬看一眼对面的两个人。

        第二天清晨，安贞醒来时，发现阿芜已经坐在床了。

        他的手指在距离安贞脸颊几寸的地方停住了，指尖微微颤抖。

        阿芜的呼微微急促起来，腔里那颗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但他死死咬住下，没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阿芜看着她，手指在袖子里缓缓攥紧。他没有再说话。

取的两只野犬。安贞的眼睛里只有生存，和必须要保护的自己。

        只要我一直看着她，她就不会走。

        安贞拿着木梳的手停了一下，转过看他。“那件太薄了，今天还要去后山帮忙翻地，怕弄脏了。”

        阿芜一直低着，筷子在碗里缓慢地拨弄。他吃得很少，大半碗粥都凉了。

        安贞睡得很沉。这阵子她学药认字，耗费了不少力，几乎是沾枕就着。她的呼均匀而绵长，裹在厚厚的被子里，只出一小截白皙的下巴。

        晚饭是在安静中度过的。

        他慢慢地蹲下，在安贞的地铺边停住。

        炉火的光晕落在安贞的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色。她睡得很安稳，长长的睫在眼窝投下细小的阴影。

        阿芜盯着那碗黑漆漆的药汁。药汁里映出他苍白消瘦的脸。

        他不敢碰她。

        “不合胃口？”安贞注意到他的异常，轻声问了一句。

        他端起碗，仰起，一口气灌了下去。苦涩的味在口腔里蔓延，带着一种自我惩罚般的快意，但他连眉都没有皱一下。

        他只是需要确认。需要反复地确认她的存在。

        屋里很黑，只有炉火偶尔发出一两声噼啪的轻响，投下暗红色的微光。

        他慢慢地收回手，将脸埋在膝盖上。呼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变得有些艰难，口闷闷的疼，但他记着白术的话，不能动怒，不能大悲大喜。

        他脸色苍白，眼底有很重的乌青，但神色却很平静。

        药庐陷入了寂静。

        阿芜的手顿了一下，抬起。他的眼神很平静，但在那平静之下，有一种粘稠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占有在涌动。

        如果她真的懂了什么是‘爱自己’，那他是什么？是个拖累。是个只能把她锁在边的恶魔。

        他没有睡意。一丁点都没有。

        阿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安贞走到铜镜前梳理发，看着她将那件旧棉袍套在上，却没有穿那件丁香色的夹袄。

        “你醒得很早。”安贞坐起，了眼睛，一边将被子叠好，一边说。

        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就看着她。

        每当夜深人静，那种恐惧感就会像水一样将他淹没。他害怕自己一闭眼，安贞就不见了。她会穿着那件丁香色的夹袄，推开这扇门，走出这个院子，去一个没有他的地方。去寻找那个所谓的“家”。

        这是一种冷战。

        他转，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屋里。

        他害怕自己糙的手指会惊醒她，更害怕惊醒她之后，看到她眼睛里的清明。那双眼睛不再只倒映出他满伤痕的样子。

        安贞没有多想。她习惯了阿芜偶尔的沉默和胃口不佳。她将他面前的药碗推近了一些。“那就把药喝了。”

        但现在，安贞的眼睛里有了别的东西。有了药草，有了医书，有了……那句“爱自己”。

        她的回答很自然，没有任何躲闪。

        她一个人也能活得很好。甚至比带着他活得更好。

        他的僵着，目光穿过黑暗，死死地锁在安贞的睡颜上。他已经这样盯着她好几个晚上了。

        因为阿芜刚有起色，晚上需要有人看着炉火，安贞便在阿芜床脚搭了个地铺。这几日一直是这样的安排。

        阿芜看着安贞盛粥的动作。她的动作很轻快，嘴角甚至带着一点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放松。那是她和他在一起时，极少出的神情。

        阿芜缓缓伸出手，停在半空。

        “没有。”他放下筷子，“有点饱了。”

        夜深了。

        他上穿着单薄的里衣，光着脚踩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寒气从脚底钻上来，但他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