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刘备忙去扶起这人，“敢问阁下是……”

        可我一无所有，甚至只能与……造就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站在一起……

        然而，有些人的确是扶不起来的；此地的难民，大都焦烂额，断臂折胫，刀痕遍，血渍成块，满面如烛泪成行，碎烂鹑衣，腥秽鼻。伤重断者，饥饿虚弱者，都无法起。

        其他人也窃窃私语起来。

        “我等都打心眼里钦佩使君义举

        他攥紧拳砸在墙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果然，我什么都瞒不过他……

        天下人都是有父母亲的，为什么有人竟能……狠心到出这种事来！？

        他捂住眼睛，无声地苦笑起来。

        这样希冀的眼神，比仇恨的目光更叫他无地自容。

        “夏侯将军……”他心中慌乱了一瞬，元让怎么在这里？

        有人叫他。

        他伸出的手僵在空中，又感到了深深的无力和悲哀。

        “刘使君。”

        他们都一齐用希冀的眼神望着刘备。好像他们相信他真有那个力量似的。

        “卑职不过是名小小书吏，曾有幸远远见过使君一面。不想能在此时再见。”

        所有的愤恨，归结底，都不过是恨自己的无能罢了。

        刘备一惊，抬看去。就见巷口立着位高大的独眼将军；正是建武将军夏侯惇。

        “城中……还有活口吗？”

        “你们……都起来，都起来！”刘备双眼泛着泪光，挨个去扶起地上的人。

        ——他们知……我没能救得了任何人吗？

        城东，一宅邸。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打破沉默，问：

        “真是刘使君……”“是他……”“我们真不必死了……”

        “城东一宅邸收留了几难民。别或亦藏匿有幸免者。”

        他吐到再呕不出什么东西，仍觉得满腹都是扭曲沉重的痛苦，死者惨痛的呼号如利刃般切割他的。

        “使君啊，救救我们吧！”

        话音落下，却无一人敢起；他便伸手去扶，一个个却都战战兢兢缩着，惊惶不已。

        如果我能……

        如果……我不是孤一人，如果我还有兵……

        刘备草草抹去脸上的泪水，出了小巷，随了夏侯惇一起走。

        刘备心中酸苦，叹一口气，柔声：“诸位都起来吧。”

        “使君怎么……”

        忽然，有人出声，小心翼翼地问。

        “司空命我前来寻你。”夏侯惇声音沉稳，似乎没有看见刘备此时的狼狈模样。

        “是啊，上回曹屠徐，还是使君前来相助的。”

        ——这年，只要不被人无故杀死，就该感恩德了。

        ——他们知……我如今……与曹在一吗？

        刘备哽咽：“诸位……恕备无能……彭城被屠，我无力阻止，使百姓蒙此大难，是备之过也……”话未说完，已泣不成声。

        “使君是个好人，咱老百姓心里亮堂。那曹穷凶极恶，使君即便阻不了他，也比那些无动于衷袖手旁观之徒好上得多。”

        “……刘使君，是刘使君吗？”

        “尚有。”

        “在哪？”

        “使君何须自责？”那书吏，“彭城之难，乃曹罪过，与使君何干？”

        他循声望去，就见一名衣衫破烂，但不似普通百姓的男子正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刘备已许多年没哭过，今日却一连泪下两回。

        刘备进得门去，就见院内或躺或坐了许多衣衫褴褛的难民，一看见他们进来，就急忙下拜磕，泣：“军爷！谢军爷救命之恩！”

        刘备终于忍不住，冲进旁边一条小巷，扶着墙呕吐起来。他的胃都抽痛得搅成一团，眼泪汹涌而出，淌了满脸。

        ——那么多痛苦，那么多……我却只能看着，什么也不能，什么都不到！

        刘备一下抓住夏侯惇手臂，诚恳：“还请将军带我过去，备想见见他们。”